轰鸣的嘎斯引擎声和刺鼻的黑烟,将一尺宽的门缝糊成了一堵无法穿透的黑色高墙。

我背靠在防空洞暗区冰冷的凸起岩砖上,身体像一段脱水的枯木般往下滑,直到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。视线前方,那块刚刚完成最后一道切削工序的初级轴承,已经被我用废旧机油和煤灰涂抹得面目全非,在暗红色的全息网格下,它完美地伪装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生锈死铁。

实体保住了。但这只是物理层面的防线。

门外,因为刺鼻的化油器废气和飞溅的泥水,刚才还喧闹的审查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
我闭上眼睛,强行切断了全息视界的推演。大脑深处的血管像是被一根根硬生生扯断,耳膜里全是粘稠血液流动的嗡鸣声。但在这种濒临休克的虚弱中,我的听觉却因为极度的警觉而变得异常敏锐。

一门之隔的烂泥地里,没有叶明真的咳嗽声,也没有她继续下令强拆的动静。

只有纸张被粗暴翻动的沙沙声,和一种压抑到极致、近乎于哮喘般的粗重呼吸。

我知道,鱼咬钩了。

“叶工,您蹲在那儿干什么?”乔素素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死寂。她用手帕死死捂着口鼻,高跟鞋在泥水里发出烦躁的“啪嗒”声,试图避开贴着地面滚动的黑烟,“这破车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,把门给堵死了。咱们得赶紧叫保卫科拿铁链把它拖开啊!”

门外没有回音。

透过门缝底部那一层稍微稀薄的烟雾,我只能看到叶明真的下半截身子。她那件向来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下摆,此刻毫无顾忌地浸泡在混着机油的脏水里。

“不对……不对!”叶明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语速快得像是在和空气吵架,“燕京重工第七版教材里的微震公式,在这个切角下绝对会发生应力断裂……这种三维咬合根本不成立!”

“叶工?”乔素素听不懂这些专业名词,她的脚步声靠近了门缝,“您是不是被这尾气熏糊涂了?您手里拿的什么破玩意儿?”

“可是如果代入这个粗糙的降级系数……”叶明真根本没有理会乔素素,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带着一种三观被强行撕裂的恐慌,“怎么可能闭环?用最劣质的碳钢,利用应力反推,放宽两毫米的公差去抵消机床本身的颤动……它居然闭环了!”

“这不就是几张破图纸吗?”乔素素嫌恶的语调在黑烟中显得格外刺耳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草稿,“线条画得歪歪扭扭,连个标准的圆规印子都没有。这肯定是里面那村姑在废料库里闲得发慌,自己瞎画的鬼画符!”

“你闭嘴。”叶明真低吼了一声,但她的全部注意力依然被死死钉在纸面上。

“叶工,楚建国那老狐狸还在外围设卡,咱们省厅的时间不多了。”乔素素急于拿下强拆防空洞的首功,她不耐烦地绕开叶明真,半跟皮鞋径直踩进了泥坑里,“拿这种沾着废机油的脏东西来糊弄咱们,这泥腿子真是可笑到了极点。咱们别管这破纸了,我倒要看看她躲在里面搞什么鬼!”

透过门缝底端的缝隙,我清晰地看到,乔素素那只带着黄泥的鞋底猛地抬起。

她的落脚点,正是我抛出去的那几张底层俄文平替草稿。对于看不懂逻辑的人来说,那是一堆废纸;但对于真正的科班狂热者,那是跨越时代的重工神迹。

“啪!”

一声极其响亮、清脆的皮肉撞击声,硬生生盖过了怠速轰鸣的引擎声。

不是鞋底踩中烂纸的声音,而是结结实实扇在脸颊上的耳光声。

紧接着是乔素素的一声惨叫。门缝外,那双精致的半跟皮鞋在泥水里猛地一个踉跄,直接向后翻倒,重重地砸进了烂泥坑里。

叶明真站了起来。

透过门缝的阴影,我看不到她的脸,但我能看到她那双常年拿派克钢笔、不沾阳春水的手,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。指甲缝里塞满了油垢,十根手指正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半空中剧烈发抖。

她刚刚不顾一切地扑向烂泥,单手抢出那几张草稿,另一只手反手抽了乔素素。

“你懂什么!”叶明真的声音彻底劈裂,完全丧失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专家姿态,只剩下信仰粉碎后的恐慌与狂热。

“叶工……你打我?”乔素素捂着红肿的脸,声音里全是错愕。

“燕京的微震公式在这个齿轮组前,就像个满是漏洞的筛子!”叶明真攥着那几张破纸,厉声咆哮,口水几乎要喷到乔素素的脸上,“你敢用你的脏鞋碰它?你知不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!这是把苏联最顶尖的理论架构扔在地上狠狠摩擦的降维算法!”

“这不就是……废料库的垃圾吗?”乔素素还试图争辩。

“你才是垃圾!”叶明真双眼通红,指着乔素素的鼻子大骂,“你这个脑子里只装得下指标和钻营的草包!你差一点就毁了咱们国家可能要摸索十年的真理!”

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一直躲在吉普车后面的霍启明,原本还想趁机上前搭把手,此刻听到这番话,刚迈出去的半只脚硬生生僵在了泥水面上。

就在这近乎癫狂的对峙中,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积水。

不是厂保卫科那种拖沓的胶鞋声,而是野战军特有的厚底皮靴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冷硬的金属碰撞声贴着黑烟炸开。那是五四式手枪上膛的动静。

沈鹤之带队巡视到了大门前。他没有任何寒暄,更没有去询问前因后果。那双常年浸透着硝烟味的眼睛只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。

“沈队长!”乔素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地指着叶明真和铁门,“她疯了!她被这废料库里的瘴气熏疯了!她不仅包庇抗拒审查的人,还动手打人,你快把她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沈鹤之的手腕冷酷地一翻。

他没有用枪口,而是用纯钢的枪柄,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,猛地向下砸在乔素素刚抬起的右肩骨节上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巨大的下压力直接将乔素素刚刚挺起的上半身重新砸回了泥坑。污水飞溅,她疼得发不出一丝声音,只能像条死鱼一样在地上抽搐。

“审查结束。”沈鹤之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,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,“这里重新划入军管隔离区。拔枪,清场。”

身后的巡逻队员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栓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叶明真用沾满黑泥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草稿对折,贴着心口的位置塞进内衬口袋。她转过身,看向地上的乔素素。

“沈队长,劳驾你把这个扰乱审查、企图毁坏国家重工核心物证的女人押走。”叶明真深吸了一口气,恢复了冷酷的决断,“乔素素,我以省厅特派专员的身份正式通知你,因为你的无知与破坏行径,从这一秒起,你被踢出体制了。我会亲自向燕京打报告,剥夺你的一切档案。”

地上的乔素素猛地瞪大了眼睛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她张着嘴想哭,却被沈鹤之手下的士兵一把薅住衣领,像拖拽一袋垃圾般直接向后拖走。

不远处的霍启明,眼里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作为底层摸爬滚打成精的投机者,他的政治嗅觉比狗还灵。当他看到叶明真为了几张废纸当场质变,看到沈鹤之用枪柄直接控场时,他知道,这道铁门背后的水,深得能淹死所有人。

他没有半分犹豫,瞬间完成了一场极其丝滑的切割。

“我说什么来着!”霍启明猛地跳了出来,指着乔素素被拖走的背影,满脸的大义凛然,“乔干事平时就作风浮夸,目无纪律!叶专家是什么级别?也是她能顶撞的?我这就去厂办写她的检举材料!”

说完,他连看都没敢看那道门缝一眼,踩着满地的泥水,脚底抹油般迅速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。

门外重新归于死寂。

只有排气管还在发出濒死般刺耳的喘息声。叶明真的脚步声在门缝外停顿了许久,似乎想伸手推门,但最终,那股对超越自身认知技术的敬畏压倒了一切。

她没有再碰那扇铁门,而是转身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外围。

门外的杂音,终于被彻底扫平。

我靠在墙壁上,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松开了一丝。喉管里的铁锈味渐渐淡去。

但就在我准备积蓄体力,强推剩下的组装进度时。

防空洞最深处,那根连通着厂区外围下水道的生锈通风管里,毫无预兆地倒灌进了一丝阴冷的穿堂风。

我的鼻尖本能地抽动了一下。

在浓烈的柴油尾气和切削液味道中,这丝冷风里夹杂的味道极其微弱,却像一根浸泡在毒液里的钢针,瞬间刺穿了我的嗅觉神经。

那是高纯度工业废酸的气味。

只有美式军用煤油打火机发生碎裂时,才会散发出这种带有腐蚀性的化学残留味。这种气味,不属于国内任何一家正规重工厂,它专属于那些在暗网中执行物理抹杀任务的特遣队耗材。

而最致命的是,就在几分钟前,沈鹤之刚刚为了押送乔素素,带着仅有的巡逻兵力,顺着主干道离开了这片防御死角。

防空洞外围的武力护卫,已经被彻底抽空。